每个情绪咨询者的天问:如何像蛤蟆先生一样,找到合适的心理医生?

“也许有的人喜欢画图咨询,也许苍鹭不适合所有人,但我以后要找的,就是苍鹭这样适合自己的理性教练。”
撰文 | 蕪芥
04/15/2021
本文共3843字,阅读时间约6分钟

“80后”Mike(化名)生活在上海,有着令人羡慕的工作。但是对于职业发展、人生意义,他也有很多困惑,为此有了四五年的心理咨询经验。

 

《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

去年,家人买了一本名为《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的书给他。打开之前,Mike并没有听说过关于它的任何介绍,所以也“没有任何预期”。但合上书本之后,他猛然有了一个想法:为什么我的咨询师不能像苍鹭(《蛤蟆先生》一书中的心理医生)那样?


“我的咨询师是在搞玄学?”

自认“性格有纠结的一面”的Mike名校出身,但从大学时代就开始有些困惑,随着步入社会,情况又逐渐变化,在包括工作、家庭、个人方面都有不少疑问。“比如怎样更好地认识、接纳自己,怎样在社会里发现、发展自己以及在这个基础上提升生活质量,怎样在自己有限的人生里实现人生的意义等等,有时也会有抑郁情绪。”


遭遇情绪困扰,他开始通过医院和专门的心理咨询诊所,陆续找了几位心理咨询师。咨询服务的收费每小时将近1000元人民币。但通常在和每位咨询师相处两个月,完成8次左右的咨询后,Mike都会选择和对方结束询访关系。


他不否认自己是一个比较难以被说服的人,但更重要的还是“我没找到喜欢的咨询师”。也许是因为自身的学历背景影响,Mike希望咨询时能够有一定的理论为先导。“但我遇到的咨询师都没有理论这个环节,比如和他们讨论人际关系方面的问题,他们通常会分享一些自己遇到类似问题的经验来举例开导我,导致我觉得咨询变成了安慰,但——我不需要安慰。”


还有一些时候,对方会给Mike提供一些“工具”,比如玩个游戏,做个测试,或者画一幅画,然后告诉他这幅画说明了什么问题:“这些东西貌似有理论,但在我看来更像是玄学。”


带着一点对现实的失望,当“喜欢理论为先”的Mike看到《蛤蟆先生》时,立即喜欢上了“像一个理性教练那样的苍鹭”。

 

童话故事《柳林风声》中的一个场景。 (网络图片)


苍鹭是一个怎样的咨询师

《蛤蟆先生》原名《Counselling For Toads: A Psychological Adventure》,出版于1998年,被誉为英国国民级心理咨询入门书。该书借用经典童话故事《柳林风声》中的人物形象,通过蛤蟆与咨询师苍鹭的十次面谈,向读者介绍心理咨询的过程以及一些心理学知识。


例如,书中借由苍鹭之口,说出三种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心理状态:蛤蟆被朋友批评后,总会很难过,并且想起小时候被父亲狠狠责骂后的感觉,因为他处于第一种状态,“儿童自我状态”之中。好为人师的獾,则是把自己从小从父母那里学到的价值观和道德观以及对生活的评判标准,施加于蛤蟆,对他进行评判,其实是处于第二种状态,“父母自我状态”。


而在咨询中,苍鹭则指引着蛤蟆走向用理性而不是情绪化的方式来行事的第三种状态,“成人自我状态”。


Mike说,看书时不由进入了一种自我代入的状况, “就会把咨询师和苍鹭对照,把自己和蛤蟆对照。”比如苍鹭曾经告诉蛤蟆,他在玩一种PLOM(poor little old me)的自我责备游戏,“意思就是‘可怜弱小的我呀’,这个游戏,每局你都赢了,也可以说是输了。”


“我看的时候就觉得,是啊,我以前会和自己玩类似的游戏,也和蛤蟆有一样的思维定式,觉得事情做得不好,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心理学硕士候选人杜斌(化名),目前在一所学校担任心理辅导老师。有一天,一个学生拿着《蛤蟆先生》来找她,询问书中的一些自己没有看懂的地方,比如“你/我,好/不好”的坐标轴(如下图)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出现自尊偏低、自我评价低于现实的情况等。在交流的过程中,杜斌也注意到,这位同学多次表示,在蛤蟆先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蛤蟆先生》中 “你/我,好/不好”的坐标轴。


意料之外的心理畅销书

周喆是《蛤蟆先生》的产品经理(注:受访者表示,工作职责相当于责任编辑)。2019年,曾经读过该书早期版本的她加入现在的图书公司, 首先想到的选题就是《蛤蟆先生》。之后她通过联系该书的版权方,签下了简体中文版权。但它一开始并非公司寄予厚望的重点项目,2020年8月上市的时候,根据销售部向客户征订的情况,确定的印数只有6500册。“就我的观点来看,6500册肯定是低估了,这是一本可以长销的书。”半年多之后,《蛤蟆先生》的总印数已经达到了百万册大观——这同样出乎周喆的意料。

 

《蛤蟆先生》瓣上评分近九成给出好评。

这本爆款心理书籍,被列入了多项榜单,在豆瓣上的评分达到8.7分。超过16000多名评分者中,近九成给出好评。图书销售统计平台“开卷”的数据显示,这本书绝大多数通过网络渠道售出,在书店渠道的销售量虽然占比不算大,但其中一二线城市——那些生活压力更大,或者说至少是心理需求更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占了近九成。


虽然距离原版诞生已经过去了23年,但其中的内容并未过时,“仍然可以给专业读者提供非常好的咨询思路和技巧,在英国这本书也是社会服务行业的人都会读的入门书。”同时也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的周喆说。

 

北京大学博士李松蔚(网络图片)

心理学大V、北京大学博士李松蔚在评论这本书的文章里写道: 


蛤蟆听完一头雾水,困惑全写在脸上。“也许我们可以澄清一下现在的情况。”咨询师说道,“这几次面谈,是由谁来支付费用?”“我早该猜到的,”蛤蟆想,“他就和其他人一样,只关心怎么挣钱。”“这个你无须担心,”蛤蟆说起这个,竟有几分像从前的自己了,“獾说了,钱的事他会处理好。你会得到报酬的,完全不用顾虑。”“谢谢你,但恐怕这样行不通。我建议今天会谈后就结束咨询,就当是一次体验。”咨询师说。


结束咨询!


太精彩,精彩得有点过分。


在这段内容里,苍鹭通过看似并不重要的咨询费用由谁来付的问题,提示了来访者蛤蟆:付费背后更重要的命题在于,你来咨询,究竟是因为你的朋友要求你来,还是你发自内心地想要让自己地生活好起来。周喆说:“这本书看似浅显,但苍鹭那样的咨询师其实段位很高。李松蔚写到的这一段,真的不是一般咨询师可以做到的。我之前见到一位治疗抑郁症的专家,他甚至有点不理解,为什么一本这么专业的书,会受到大众欢迎。”


心理咨询行业水很深?

《蛤蟆先生》的畅销,体现了公众对于心理问题的关注,但如今现实是,尽管情绪问题近十年来越来越成为中国的都市热门议题,但公众需求与社会所能够提供的专业水准却有落差。但是像Mike这样的求助者,为什么不容易找到适合自己的心理咨询师呢?


香港大学心理学博士范洁琼表示,心理咨询师也有不同的流派,主要包括精神分析、人本主义和认知行为治疗三大类。来访者可以根据需求,寻找适合自己的、主攻相应流派的心理咨询师。“比如Mike的情况,适合他的是人本主义类的咨询师,但以往遇到的那些让他画画、测试的其实是精神分析类型的。但也不能忽视的是,目前国内的心理咨询行业还很不规范,从业者水平高低落差很大。”


据学者谢斌于2018年写作的论文《心理咨询行业在中国的困局和出路》显示,从2002年开始,中国大陆启动心理咨询师资格考试,到2017年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将咨询师从职业资格目录中删除,15年中共有130万人取得该职业证书。学者王宏展在2020年文章《浅析我国心理咨询行业存在的问题》中引述统计资料显示,中国从事心理咨询的仅3万人,对比美国每100万人中有1000人提供心理咨询服务的比例,差距可谓悬殊。而在这个规模有限的咨询师队伍中,从心理学毕业并从事心理学咨询工作的从业人员仅占总数的34.8%。


2017年之后,政府退出了心理咨询行业的职业资格审查,入行的门槛变成了参加社会上的各种机构进行所进行的培训和考核。“但这些培训考核,仍然存在水平高低不一的问题。“范洁琼说。


“能考出国家二级、三级心理咨询师的证,确实不要求很扎实的心理学背景,所以真的可能有部分执业咨询师没有受过系统的训练。”科班出身的杜斌说,“比如Mike希望咨询师能以一定的理论引导,却没有遇到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人,可能有两个原因,一种是咨询师不会在咨询过程中谈及理论,而会将理论融入实践中,除非来访者问明才会讲;另一种则是咨询师确实不是心理学专业出身,理论积淀不够。”


此外,也有“实践派”的咨询师认为,“一些心理专业出身的人,可能做研究非常擅长,但实务经验非常有限,实际做咨询,可能效果也不尽如人意。”范洁琼表示,其实心理学的范围很广,临床心理学专业对应心理咨询师的具体工作,但并非所有心理学专业的都适合咨询实务。


找到适合自己的咨询师

《柳林风声》里的人物。

在豆瓣上,也有少量读者对《蛤蟆先生》给出了差评,内容不外乎两种,一是说太浅了,另一种则是觉得看了之后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或者10次咨询就解决问题是不可能的。


“但这本书并不负责告诉你该怎么做,这个答案是需要自己找的。如果看完后觉得没有帮助,那建议去找个咨询师。”周喆说:“如果是想知道心理咨询是怎么一回事,应该能(从本书)得到答案。如果是想用这本书解决自己的问题,那就未必能找到答案了。”


面对良莠不齐、“水很深”的中国心理咨询行业,有人开始关注如何帮助来访者匹配适合的咨询师的问题。杜斌看到有直播主拍摄了视频,指导刚开始接触心理咨询的人如何迈出第一步,觉得这是不错的尝试。范洁琼也提到,目前已经出现类似“大众点评”心理咨询版的心理学服务平台,通过考察和区分其资质、经验、流派、擅长方向等情况,帮助来访者选择适合的咨询师。


“苍鹭没法帮助蛤蟆解决什么问题,但蛤蟆在苍鹭的训练下会更好地面对自己和世界。”看完《蛤蟆先生》之后,Mike还没有再找新的咨询师,但至少看到了一种希望,“也许有的人喜欢画图咨询,也许苍鹭不适合所有人,但我以后要找的,就是苍鹭这样适合自己的理性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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