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情人节》争议:“单纯内向”是侵犯女性者最后的庇护所

这不是属于女性的童话,大多数女性遇到这样跟踪她、缠着她、骚扰她、失去意识后摆布她身体的追求者,无论对方多么“单纯内向”,也只会感到深深的恐惧而已。
撰文 | 岳理
04/21/2021
本文共3114字,阅读时间约5分钟
 

去年年底成为2020金马奖大赢家的轻奇幻喜剧电影《消失的情人节》,携着最佳原著剧本、最佳导演、最佳剧情长片、最佳剪辑、最佳视觉效果五个大奖,于近日登录影视串流平台Netflix。刚一上画,就在台湾艺文界乃至影视观众群体中引发巨大争议。

 

《消失的情人节》

影片讲述男女主角在青梅竹马年代相识,女主角长大后早已忘记和男主角的约定,也不再认识男主角,而内向痴情的男主角却对女主角一往情深,每天到女主角上班的邮局,到她的服务柜台,给她寄一封信。随后影片中出现了时间静止,因为生活节奏慢,比别人多出一天的男主角,在整个静止的世界中,从公交车上把一动不动的女主角背到自己在海边的秘密基地,摆弄女主的身体做出各种姿势与自己摆拍,最后将女主送回家中床上,亲吻女主额头。由此出现了影片开头女主浑身晒伤地冲入警察局报案,报失自己丢了整整一天的情节。故事结局是,女主得知真相、阅读多年的信件后大为感动,与男主角在一起。


影片在更早时于中国平台爱奇艺上映,翻阅豆瓣影评,已可以见到争议端倪:有不少女性提到,看到男主角未经同意触碰如同木偶一般的女主角时,并不觉得浪漫,却觉得不舒服;而这些批评则被不少影评人如木卫二等指责为“女拳卫道士”。


4月8日,台湾OISTAT国际剧场组织执行长为魏琬容以一名普通女性观众的身份给男主角阿泰写了一封公开信,提出身体自主权的概念。“你知道,当一个女生醒来,发现自己从公车上,莫名回到自己床上,而且过去24小时记忆空白,她会有多慌张吗?”她写道,“我想问你,当时间停止的那刻,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碰触她呢?因为你喜欢她,是吗?……不要再把这种事情浪漫化了,不要再忽视女性正常反应了,不要再漠视身体自主权了。”

「台灣的身體自主權觀念如何?」 呃...不怎麼好...2020年了我們還出了一部電影 #消失的情人節 這部電影還拿了金馬最佳原著劇本 從Netflix看完電影,我想寫封信給《消失的情人節〉男主角阿泰 (以下有雷) Dear...

Posted by 魏琬容 on Thursday, April 8, 2021


这封信在公共领域引发了巨大讨论,有不少人对魏琬容的观点表示同意,也分享了自己观影时的不适感受,但也有很多人反应激烈,批评“女性主义分子”“不懂生命和爱情”,甚至指责批评者干涉创作自由。争吵多日后,电影导演陈玉勋在Facebook发表长文回应,指剧本在20年前写成,如同童话故事一般纯真,男主角的设定是单纯内向,海边摆拍的一段是因为童心大起。对那些批评阿泰的声音,他感叹现状的社会“一方面希望社会风气善良,一方面却给不理解的人下很重的罪名”;又列举了两点来证明男主角没有邪念:“在拍阿泰背她回房抱到床上那场戏,我挣扎了许久,有些工作伙伴觉得以人性角度来看,阿泰应该会侵犯晓淇,但是我实在过不去,决定只让阿泰亲了晓淇额头一下,想用友情取代爱情”,“如果脑中有邪念,比晓淇性感又漂亮的女生太多了,他真的不用只对晓淇下手”。

导演陈玉勋在《消失的情人节》拍摄现场。 (网络图片)


然而这个回应引来更大的舆论反扑,特别是对被侵害女性“性感漂亮”的想像,引来舆论批评陈玉勋是否认为只有性感漂亮的女性才“配”被性骚扰,而这种外貌判断也是女性指控性骚扰时常受到的羞辱之一。目前,陈玉勋已将相关贴文删除。


所有关于影片情节的讨论中,我认为集中在男主角主观意愿上到底是单纯还是变态、是否图谋不轨,是抓错重点。如同专栏作家周芷萱在文章中指出,导演通过两个剧情,刻意区隔了男主角与变态的区别:他背女主角回到房间时,撞见一名正在偷闻他人内衣裤的男子,他整蛊了变态;另一个桥段是阿泰自言自语说“再这样下去,就真的是变态了”。周芷萱在认为,这些行为“隐约也显露了阿泰对於自己行为的不妥与越界之处,也是略有自知的”,但“并无法让人认可阿泰的行为没有问题,不过确实让这个角色可爱了一点点”。她继而提出疑问:“如果导演和阿泰都知道这些行为有问题且正在越界,那为什么还是做了、还是要不停强调他的单纯可爱呢?”


我想这恰恰就是剧情最冒犯、却也最真实的部分:哪怕是“单纯可爱”的男性,哪怕他没有图谋不轨,但他依然对于尊重女性身体自主权没有丝毫意识,哪怕面对他真心喜欢的对象,最单纯可爱的男性堂而皇之地未经他人同意就冒犯对方,并且没有丝毫反思,甚至最后换来的还是女主角的感动和爱情。到底是因为这种毫无自我约束的行为显得“单纯可爱”,还是“单纯可爱”就赦免了这种行为?

 

当时间停止的那刻,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碰触她呢?因为你喜欢她,是吗?……不要再把这种事情浪漫化了,不要再忽视女性正常反应了,不要再漠视身体自主权了。

很多流行的、甚至很优秀的作品本身存在大量骚扰女性和歧视女性的内容,但因为处在动漫特定的可爱或者荒诞搞笑氛围中,这些猥琐都被“梗”化了。

关于“单纯可爱”男性在求偶时笨拙、冒犯带来的喜剧效果,在欧美的影视界早有讨论。他们甚至又一个专有名词,“可爱的厌女症”(Adorable misogynist),来形容这种角色现象。在欧美,这种形象主要与“书呆子”(Nerd/Geek)结合在一起,前几年才完结的美国情景喜剧《The Big Bang Theory(生活大爆炸/宅男行不行)》的主角们,就是典型以“宅”、“书呆子”、“呆萌”等“不够阳刚”的形象出现的男性角色:不少男性做出的一些很容易被识别为骚扰女性、歧视女性的行为,如果发生在他们身上,因为其形象的“无害“,反而会被认为是搞笑、可怜、惹人喜爱的。

《The Big Bang Theory(生活大爆炸/宅男行不行)》的主角们。(网络图片)


这当中的逻辑是,因为他们“宅““呆““木讷“,在异性面前经常行为局促、不擅言词,因此他们所有可能涉嫌骚扰女性的猥琐行为,都被认为是尝试追求女性的、笨拙可爱的无害举措,他们所有歧视、不尊重女性的发言,都被认为是“低情商”、“得罪女友“的“直男天然呆”。在剧集种,主角们曾经操控无人机偷窥女性的裙底,黑入NASA的摄像头偷看超模裸体日光浴,也曾对女性同事做出类似“经期/生理本能让你的能力有限制“的赤裸裸的歧视表述。


这种内向的“宅宅”角色形象通常自己已经是性别刻板印象的受害者,他们的笑点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不符合社会对“阳刚”男性气质的要求,甚至来自于他们自己因此遭受的霸凌;但是另一部分笑点/惹人喜爱之处,却变成了他们自身同样侵害女性群体,并且因为自己“不够典型男性化”的气质而弱化了这种伤害。另一个影响的要素,恰恰是他们经常被描述为“动机单纯”“无恶意”的,区别于故意侵害女性的邪恶男子(通常是富有男性气概的),就如同阿泰一般,因为他的单纯内向,所以所有的冒犯行为都不予追究,因为无伤大雅,出于爱情,并且被认为不会带来很大的实质的伤害。


而这也是这个年代影视观众面对的现实。除了美剧和华语作品,类似情况在日本动漫中更为严重。很多流行的、甚至很优秀的作品本身存在大量骚扰女性和歧视女性的内容,但因为处在动漫特定的可爱或者荒诞搞笑氛围中,这些猥琐都被“梗”化了。例如长青大作、热血漫画之首《海贼王》是重灾区,当中的正名主角嘴上整天挂着要看女性内裤,此前《无职转生》在b站上引发的剧情风波,本质上也是类似的问题,当剥去了文艺作品浪漫化或者萌化的外衣之后,这些作品的女性相关剧情抽出骨架,不堪入目。

《海贼王》中的角色香吉士热爱女性。 (网络图片)


如同陈玉勋所说,《消失的情人节》确实是一个童话,只不过这是一个属于某一类男性的童话。除了女主角在最后毫无原动力地因感动爱上男主角,影片中的另外几个男性角色同样满足某种典型的男性角色幻想:女主角的父亲,默默付出的中年男子永远是最忍辱负重的那个,他被家人忽视,中年离家出走获得自由,而她那一个人带大三名儿女的母亲却没有在影片中得到关怀;而第二个角色设定更加明显,帅气外向,猛烈追求女主角的男性,那当然是骗财骗色的骗子,只有老实巴交默默守护的男主角才是背后帮女主角把骗子打跑的那个人。陈玉勋在回应中说,自己“心里面总是希望一些其貌不扬、没人疼爱的人能够得到温暖和关怀”,而这恰恰是很多自认为在求偶市场上魅力弱于其他人的男性对于爱情的终极想像:市场上那些魅力更高的男性全都是骗子,只有自己是不计前嫌真心爱着对方的人,哪怕自己多么古怪、冒犯和引人不适的行为都是出于真爱,所以都最终会将被追求者打动,让对方发现自己是最好的那个人。但是不,这不是属于女性的童话,大多数女性遇到这样跟踪她、缠着她、骚扰她、失去意识后摆布她身体的追求者,无论对方多么“单纯内向”,也只会感到深深的恐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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