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俄罗斯宣布入侵乌克兰，此举震惊世界。一夜之间，无数普通人的生命被改变。战火之中，与你我同龄的乌克兰青年，生活突然断裂，有的选择离开，有的留守国土，有的在离开后再次回到家中。 联合国旗下的国际移民组织在今年1月23日发表的一份报告提到，预计乌克兰国内有540万人因战事流离失所，这比去年12月5日公怖的数字少了50万人。其中，有29%人（约156万人）表明，在未来几周会离开目前身处的城市，当中有26%（约41万人）决定离开乌克兰，而57%人将移居至国内较安全的城市。 在决定离开的41万人之中，超过一半（56%）的人选择移居至欧盟国家，德国、波兰等邻近乌克兰的国家最为受欢迎。 德国公布最新数据显示，2022年约有110万人从乌克兰抵达德国，超过2015年由中东涌入的移民人数。截至去年10月，乌克兰公民已成为德国第二大外籍人口，仅次于土耳其公民。 离开、留下，都有不得不如此选择的理由。在俄乌战争一周年过去后，我们与分别选择留下及离开的乌克兰青年聊天，在分岔路上他们有不同的选择，但不论决定如何，都需要巨大勇气，面对无数的挣扎。 我已经忘了没有战争的生活是什么感觉 来自乌克兰东部顿涅茨克（Donetsk）Olesya Damash，自小就面对战火的残酷。今年21岁、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她，早在克里米亚（Crimea）战争爆发的2014年、年仅12岁的时候，与家人分离，逃难到基辅地区的伊尔平（Irpin）。 Olesya忆述战争如何首次“进入”她的生活。“那时候，我只有12岁。 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非常困难的，因为那一刻我还是个孩子……原本与和父母住在一起，一切都很棒，但有一天，一切都消失了，我的生活彻底毁了，我与亲密的家人分离。” 当时，由于Olesya的母亲身兼要职，无法与她和父亲离开顿涅茨克。“在火车站的那一幕，是我经历过最艰难的一刻，我看着妈妈和祖母在我们的火车离开时，仍在月台送别（我们）。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会在一秒钟内，失去最亲近的家人，我感到我无能为力，我甚至无法拥抱他们。” 不论是2014年的克里米亚战争，抑或是2022年的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战争，乌东的顿涅茨克都是兵家争夺之地。九年前后，顿涅茨克已成为俄军占领区，Olesya也无法再与家人重返故乡。 “战争是我伴随我生活 9 年的东西，对我来说，战争就是每天阅读有关新闻，每天打电话给祖父母，并听说一些爆炸和炸弹袭击……这9年来，就是日常的感觉，我想，我已经忘记了，没有战争到底是什么感觉。” 不过，生活在战争中，反而逐渐让Olesya学会心存盼望。在9年后再次面对战争时，她的态度改变了。当然，尽管有面对战争的“经验”，但在2022年再次迎来大规模的战争时，她还是一度感到巨大压力。朋友接二连三的离开国家，令她整整两周无法入睡。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一家终于能够团聚，一起去面对战争。于是她也很快便调整了态度，尝试过“正常的生活”。 另一个重要的改变，在于希望和意志。当年年幼的她，一度以为“飞机、武器可在一秒钟内摧毁了我们的城市”，但很快就发现，在现实中，这一切不会发生得那么快。战争开始时，俄方希望迅速拿下战争的期待在乌克兰人的反抗下落空，这让长大后的Olesya心态有了巨大改变。“他们不能那么快地摧毁我们，这真的改变了我的想法。 我很快就意识到，原来还有希望。” 我可以选择憎恨俄罗斯，但我在讨论爱 这一年战争中，让Olesya印象深刻的，是一些人与人之间互相关怀的温暖时刻。在去年战争爆发前（2022年2月13日），Olesya刚刚获一家资讯科技公司取录，成为兼职客户服务专员。虽与她大学修读的本科政治新闻不相干，但她视此为职业生涯的开始。 她获得工作的11天后之后，俄罗斯大举入侵乌克兰。同时，Olesya正接受公司培训，还未正式开始工作，但公司担心她和她的家人的安全，因此，在乌克兰西部城市布克维滑（Bukovel）附近村庄，为他们一家安排了一个“体面的住所”。 在避难的一个多月期间，公司仍继续支付Olesya薪金，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多月的食物、支援。公司的举动令Olesya大为感动，她说：“那里比基辅更安全……我还未开始工作，本身我以为自己会被解雇，但他们（公司）给予我们一切所需，还继续发工资，我非常感谢他们，这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关心人，并支持我、甚至对我重要的人。对我来说，这十分重要（mean to world to me）。” Olesya经历暖心的事不仅于此，生于内陆城市的她，看海是一直以来的愿望，也希望到访拥有长长海岸线的葡萄牙。在俄乌战争持续了超过半年、也是她生日之时，她一位身在美国西雅图的朋友主动提出，愿意掏腰包赞助她，帮助她圆梦。 在战火和新冠疫情的阴霾之下，Olesya去年十月完成了这个难忘、一波三折的“生日之旅”。她形容：“这是一个童话故事，现在听起来仍然像一个梦，我最大的梦想实现了，超现实的！虽然这在目前的情况下，（圆梦）并不是那么重要，但这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仍然不敢相信这发生在我身上，这是我要告诉我的孙子们的最伟大故事。” 在得到大量支持和帮助的同时，Olesya决定给予他人支持。她深感人生应当活在当下，所以在开战不久后，成立一个读书会，推广乌克兰文学，每隔一周在基辅的咖啡店举办謓书会。热爱乌克兰文学的她希望借着分享和推广文学作品，希望人们带着爱在战争下生活。 令她最深刻的一次读书会，刚好在俄国大规模攻击基辅电力设施后举行。在基辅漆黑之下，她和读书会成员点起烛光，开始阅读和分享。 “我们可以选择去憎恨（俄国），但我们没有，我们在那一场读书讨论的是爱、希望、生命的意义。” 漫游欧洲去筹款 有人选择留下，自然有人选择离开，对出走的人来说，这个决定也带着无数的挣扎。 Yevheniia Mohyla认为，为国家、人民做更多事是推动她离开的勇气之一。她下定决心要以自己的能力，策划更多大型项目，让乌克兰获得更多支援。 与Olesya相似，22 岁、来自乌克兰东部、基辅以东的普里卢基（Pryluky）的 Yevheniia，职业是一名网页设计师，在去年战争爆发的时候，她已经在俄罗斯莫斯科工作了8个月。 起初，她以为会有不少俄罗斯人会为乌克兰挺身而出，因为当地的人民也对政府有很多不满：“看看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以外的城市，那里的人们生活在恶劣的条件之下，他们的政府不关心他们”。她对俄罗斯人又送期待，希望他们为自己、为乌克兰人发声。Yevheniia的期望落空了。“这是我对（俄）政府控制下的俄罗斯人的想法，但我太天真了，我遇到的人只是沉默。” 她尝试与俄罗斯人民接触，派发抗争传单，并向他们解释“为未来而战”的重要性，认为他们也需要保护自己。如今回望当时地努力，Yevheniia认为，没有什么成果。她认为也许俄罗斯大部分人害怕发声，需要“自保”，而且“他们仍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能力、而且不满（俄）政府的人都走光了”。 去年的3月2日，Yevheniia决定离开俄罗斯。 她首先前往格鲁吉亚，并在当地逗留了3个月，然后展开了她的欧洲之旅。“在战争期间旅行，不是我梦寐以求的，但我仍作出了选择。有时我感到内疚，当我有这种感觉时，我会捐款、呼吁其他旅人或当地人支持乌克兰，这是我能做的小事。” 除了自己掏腰包捐款，她在旅程中也会办一些小活动筹款，例如告诉陌生人一个旅行的故事，而对方相应地捐款给乌克兰。 在格鲁吉亚西南部城市巴（Batumi），她发现在一些商店在橱窗上，有人张贴了长长的银行帐号，呼吁民众捐款予乌克兰。这让她意识到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她开始整合资讯，制作二维码（QR code）代替这些链接，或长长的资讯。随后，她开始利用自己的专业，将不同讯息（包括捐款方法）整合，开始建立网站，将链接以二维码的形成打印成贴纸，在整个城市派发，希望引导人们访问一个网站，“在那里（网站）上，他们可以了解能够帮助乌克兰的简单方法。” 民众可通过每周仅 1 美元的捐款参与援助计划，Yevheniia相信每一个微小的举动，都会带来很大的改变和影响。后来她与乌克兰著名演员Serhiy Prytula合作，推动名为“People's Bayraktar”的计划，帮助国家军队购入无人战机。 “我们最终将筹得的捐款，购入拜拉克塔尔（Bayraktar）无人战机，当中有80%的捐款都不到5美元，而部分款项也会用于直接向不同乌克兰地区的志愿者中心提供援助。” 她的计划取得了不错的反响后，挪威、加拿大等地开始有人跟随推动类似的计划。Yevheniia与Serhiy Prytula的计划在首日就筹得800万美元，不过根据军事专家的估计，一架拜拉克塔尔无人战机介乎200万至300万美元不等，视乎型号而定，而最终的捐款仅足够买入3架无人战机。 不过，Yevheniia说，制造商似乎被他们的计划打动，直接再送了1架无人战机给他们，这令她非常感动；而筹集金额、参与的人数的众多，“为我们注入满满的动力，十分令人感动”。 “我有时觉得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Yevheniia在欧洲旅游的3个月里，有不少人愿意为她提供住宿，而且遇到的每个人都询问她乌克兰的情况，即时提出给予援助，人们对乌克兰的支持和关注，令她非常感动。即使没有亲人陪伴在侧，也切实地感受到人间温暖。 在外流浪，她也有思乡的时候，也有远离战火的愧疚。与很多身处异乡的乌兰人一样，Yevheniia恨不得自己回国，甚至拿着武器上战场， “有时我觉得我背叛了我的家人和我的国家。 如果我在国内，我就不会离开乌克兰。 有时，我会梦到自己拿起武器，为了保家卫国，而不是拿着电脑设计。” Yevheniia又说，与家人说再见，一点也不容易。她一家都身处乌克兰，“一想到我将离他们愈来愈远，我的心就沉重起来。” 但与身在乌克兰的母亲交谈时，母亲却支持她留在国外。“有几次我想回到乌克兰。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她说（国内）没有电，没有暖气，没有我们以前的生活，既然身在国外，就应该留在国外，继续建立自己的生活。” 在这种挣扎之中，她给自己的旅程赋予了更多意义。“我知道我的旅程（离开）是有目的的，这给予我继续前进的力量。”她渴望，有一天能与家人团聚。而母亲也的劝解也正中她的想法，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本来就是她个人的梦想：“我一直想看看世界，在不同的国家和不同的人一起工作，去旅行，因为这拓宽了我对人的理解，教会我更有耐心，抓住更精彩的生活 。” 她想象，自己一旦回到乌克兰，除了日常生活之外，最大的挑战大概是在心理层面上，她很可能会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还不够。“这种不足感是一场（心理上）持久战，特别是当其他人正为乌克兰牺牲生命之时”。这可能会令她更为难受。 在欧洲旅行了三个月之后，Yevheniia做了一个决定。她通过美国政府推出的“Uniting for Ukraine”（U4U）计划，决定前往美国定居，开展新生活。这个决定，也让她面对不少心理挣扎。“我觉得如果我回到乌克兰，之后我就不会去美国了……” 我们还能为自己而战 俄罗斯与乌克兰的战争延烧至今，乌克兰的东部多个地区先后被俄军占领，包括赫尔松（Kherson）、马里乌波尔（Mariupol）、北顿涅茨克（Sievierodonetsk）、卢甘斯克（Luhansk）等。 乌克兰在去年底收复赫尔松等要地，被视为其暂占上风的阶段。综合《法新社》等外电统计，乌军目前失去的领土少于高峰时的20%。在刚刚过去的寒冬之中，俄乌双方都未有重大进攻。有军事专家认为，俄罗斯军队藉此重新调整兵力部署，待天气许可即会出击。惟战事目前仍处于胶着状态，双方仍未有大动作。 人员伤亡方面，2022年12月，乌方首次公布军人死亡人数，估计为一万至一万三千人。同年9月，俄方也罕有地公布数字，指有5937名士兵丧生。而美国估计，俄、乌各自应有超过10万名士兵伤亡，但双方皆不愿在战时公怖最新伤亡数宇，以免打击士气。此外，联合国也公布，有至少7031名平民在战事中确认死亡，当中至少有一万多名平民受伤。但联合国官员也承认，真实数字无疑要高得多。 在不知何日停止的战火之中，人们的命运将继续被改写。 目前，Yevheniia已前往美国继续发展事业，并希望扩大其专业网络，与志同道合的人建立关系；未来，她有意就乌克兰的教育、商业发展和资讯科技领域开展大型项目，以自己的艺术创作，引起人们关注战争带来的恶果，同时也会“展示乌克兰人的勇敢”，将筹得的款项帮助更多乌克兰人。 Olesya现在依然在当初让她感到温暖的公司继续工作，晋升为中层经理，负责管理一批基层员工。她与家人一起在战火中生活，已不再是12岁那个恐惧的孩童，被俄罗斯的压倒性力量震慑。“我们仍然可以为自己而战。”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