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article is being reviewed“大家好，我是盐焗鸡，Salty Chick。” 在广东话里，“鸡”与“盐”的意象都与色情有关。鸡是“妓女”，而盐是咸的，广东话形容别人“咸湿”，就是指人好色。 从女性本位出发，新晋独立歌手“盐焗鸡”唱出欲求不满，不求贞洁但求一夜快感的情感诉求。其唱片《Sorry I am a Fuckgirl》，风格犹如当代港女版本的“风流而不下流”，在2021年的香港独立乐坛掀起小旋风。从唱片中的歌名，揭示就揭示她的女性情欲观：她疑惑《点解好仔都系细J？（为什么好男人鸡鸡都小）》，又顿悟原来《我唔需要男人只系需要撚（我不需要男人，只需要阳具）》、谈恋爱不如靠自己《All My Love is Pornhub》。在题材大胆的作品之间，也有不少直视关系里的缠绵心事，虽然《我乜撚都唔识（我什么都不懂）》可是《今晚好想好想打俾你》，但又《其实我只想一个人》。歌名串连起来，是一个风情万种又常陷于情感漩涡的都会女子，并非单纯哗众取宠；歌曲风格亦多变不统一，一如时下流行的卧室音乐人（Bedroom Singersongwriter）。 这些作品背后的创作人“盐焗鸡”，在欧洲读书后已经当地居留数年，与外国人谈恋爱或一夜情都是修炼爱情。星期一至五，她是英国的上班族，其他时间她留一半给派对与酒精，另一半留给自己颓废抑郁后写歌。“其实我真的不觉得那是些是很认真的歌。想玩一下，就像上了好几天班后，让自己可以缓一缓，用歌写下自己做爱后的感觉，或者颓废时想的东西。” 因为男友那话儿很小 旋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去年她回港参加音乐表演，与歌迷见面时，她戴上太阳眼镜，身穿圣诞节庆风格短裙与及膝袜，后来还问歌迷想不想买她这套“战衣”，一如她的唱片、相片里，打扮大胆，却从来为自己脸孔打码。性感而神秘的她日前突然在Instagram上宣告休息一段日子，并表示“盐焗鸡”只是一个身份、假面。访问当日，她一身纯黑打扮，甫见面便笑说，近来声带起茧，嗓子哑了，唱不出平时的娇柔唱腔。 “我怕认真。好像人一认真，世界便与你为敌，千方百计整你。网民常言道：认真你便输了。”盐焗鸡推出处女唱片后，发觉自己必须要思考未来创作方向。“一开始只不过因为某任意大利男友那话儿很小，又反对我搞音乐，觉得‘女人搞音乐无非想结识帅哥然后做爱’，我洗澡时就即兴哼些歌，骂他那话儿小，性能力不够好，他根本听不懂我用广东话唱歌。后来累积了好些歌，录好后给朋友听，都说‘盐焗鸡’那个形象有新意，着我认真的灌录出唱片。但之后要怎样？怕继续玩，手法变陈旧，更怕认真会令自己变得相当刻意与计算。” 她觉得当人们听到那些很爆炸的歌词时，一定下意识会觉得摸不着头脑。不过她随后补充，像男人唱性爱歌或一般言行时，还不是向来直接以阴部形容女人，评头品足，直把女人斩件发售。所以由女生唱出同样把男生与阳具分别看待的歌词，本应平常，但她肯定很多人会觉得奇怪。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她说。 色情面具与情感实相 有时候戴上面具更能够接近实相。“盐焗鸡”表面上以唱情色题材歌曲为卖点，她却解释那些“我唔要男人只系需要撚”不过是缘事而发，直抒胸臆，并非女性主义巨制，毕竟唱片里还有其他抒发“Emo”——颓废、迷惘、疲倦的歌。“每一首歌，每一句歌词都是真的我。因为坦白说，盐焗鸡是我一个假身份，但是有我最真挚的疑惑与情绪旋涡，不过太过真实的我很可能是血淋淋的，令人受不住的，距离太近对大家都不好。反而我在英国上班，还因为疫情变成期在家工作，同事和老板知道我本名和真正身份，却无从了解我最真实的一面。于是那些陌生的网民，偶然听到我的歌的人，一开始其实便知道真实的我。” 离港四年，旅居过意大利、立陶宛和英国，“盐焗鸡”从前是香港的街头歌手。除了男友的那话儿外，“盐焗鸡”的诞生原因，还有她一直以来的音乐创作之路，跌跌碰碰不得志。她说“盐焗鸡”的创作与过去以本名的创作最大的分别是，她看待世界的方式转变了。她出身香港大学，却非天子门生，一毕业便失业；面试时，考官见到她本科，马上紧张问道“你会不会是那些很激进的大学生？”只因为当时着名校友是本土派风头人物梁天琦。“反送中运动”爆发前，香港社会早已对大学生成见深刻。一时找不到全职工作，在学时便开始街头演唱，事业尚未成形，谈何持续，面包与理想的老问题，令她决定不搞音乐。也不想面对现实，尚有余力逃到外地念书。她说完以后都会长久居留在英国后，下意识补充了句——对不起，我是那些“扑街”。 “曾经有段时间我不敢面对以前的自己，也想忘记那些我写过的歌，但做不到。我以本名写过一首歌名叫《Game》，很正面，很有气节，说那个世界有很多游戏规则，好像你不随波逐流便无法生存，但我们可以向那些游戏规则说不。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半身陷于办公室日常里，半身想以音乐维持心理平衡的上班族。其实我已经有点靠近歌曲讲的那个充满游戏规则的世界，可能几年后就完全融入成为一份子。” 离散的社会 离散的关系 青春来到尾声，“盐焗鸡”还有两三年便迈入三十岁。她所描述的Emo状态，也许正如《倾城之恋》白流苏的呐喊：“我自己也不懂得我自己——可是我要你懂得我！”人在无穷的行旅中，尤其是近年香港人各散东西，应该要怎样理解自己，以及理解与他人建立的关系？ 点击“盐焗鸡”的音乐影片，不难发现取景场地除了有香港的酒店，更有英国的大街小巷。受近年香港社会局势巨变影响，大批港人移民英国，成为“盐焗鸡”之前，她曾经在YouTube拍片介绍英国文化，留言里不乏有人攻击她教唆人离开香港。疫情与港区《国安法》夹击下，香港人的去留屡屡成为争议。由于她并非因为“反送中”运动而离开香港，她看现在英国迅速发展的香港人社群，有很多复杂感受。 “一方面，在英国和香港人开派对，大家播放的歌都是本地独立乐队，像My Little Airport啊、火炭丽琪等等，不论主流还是独立，香港孕育的文化其实很能够连结世上每个角落的香港人。我们都为自己的音乐而自豪。然而另一方面，当下很多英国的香港人并不愿意融入当地文化，可能出于不想忘掉自己的根，听说在曼城便已经有一个略具规模的香港人小镇。有很多人拍片教香港人求职，处理日常生活问题，但是没很多人拍片教英国的社会文化，方便我们了解差异，与英国人交朋友。” “盐焗鸡”数年来结识多任外国男友，她提到一个欧洲人与香港人对待关系的最大差异。香港人向来要双方必须先确认关系，才可进一步发展至肉体关系；或者决定与对方成为“炮友”或者“Friend with Benefit”，不谈情只谈性。然而欧洲人以性爱置于一段关系之前，男与女都在找寻意中人，合眼缘的便会先做爱，然后约会几个月后等某一方开口要求确认关系。如果对方仍想当“没有脚的小鸟”，多数会自行消失，直到某个男人或某个女人终于找到理想的另一半。 “我也是这样。通常与新相识的人见面、做爱以后，我不怎样想和他继续来往，即使对方不断发信息，我照样Ghost。在意大利留学时，最大问题是当地人不懂得说英文，或只愿意说意大利文，甚至和同学做小组功课，他们也习惯用母语沟通，很久才发现我听不懂。我在意大利有过一任很差劲的男友，他是律师，交往后不时打我。我要分手，他拒绝还拿刀威胁我报警也没有用，没有人会听到，他们更倾向相信一个有高等职业的意大利人的话。最后我还得提款给他，求他离开我家，那些事情在意大利我没法向其他人说，也不能让家人知道，只好当自己吸取教训，上了一课就好。所以搬来英国之后，能够谈话的朋友多了，但同时我的性格也变得，一星期内需要有一天完全安静没有人打扰的时间，好让我Emo一下。” 平日每天数小时在家工作后，周五晚直到周六都是酒精与派对，有时与朋友做爱，有时抽大麻，把自己从职场的不适应统统发泄出来。周日床上，过了中午后醒来的她，复又为下星期的工作苦恼，于是一边苦恼着一边攥取写歌灵感，成为了歌迷眼中大玩色情意象的地下歌手。 当“社畜”虽然收入稳定，但心里不适应；全职当歌手却又要面对很多利益问题，没法子专心写歌。“盐焗鸡”觉得香港的地下乐坛同样麻烦，拉帮结派，诸多裙带利益关系，身处其中只怕烦扰无日无之。“去年回到香港，就更加确认那种圈子不是我理想的创作地方。相反在我一向认为反智的职场生存，然后找到空间写歌，似乎可以达到某种平衡。以前我真的觉得理想至上，当社畜没人性，然而这就是我的成长吧。无论以前用本名写歌，还是变成盐焗鸡，我写的歌会有变化，其实很正常，但是以前我无法想像，无法接受。” “我不再是大学时代的自己，未来可能会继续用盐焗鸡身份写歌，也有可能完全成为上班族。现在我还开始投资虚拟货币，希望财政自由度大，日后不需要太倚赖上班。”她说。 她形容，自己往来职场与创作之间，就像拉橡皮筋带一般，两端张力很大，但只要施力恰当，生活就不会断裂，自己就不会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