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体验了一下网络陪聊师和虚拟情人服务:我给你钱,你陪我聊天

“温柔可爱小甜心”、“霸道独裁总裁范”,只要付钱,都能找到相应“人设”。笔者在淘宝找到几家“虚拟恋人”店铺,价格大同小异,体验了一把。
撰文 | 孟兔
03/03/2021
本文共4458字,阅读时间约7分钟

你要小甜心,还是霸道总裁?我都可以

2018年香港网络一大的热门话题,是PTGF(part-time girl friend)。所谓PTGF,是买家可以付钱得到短暂的非肉体情侣关系,逛街、吃饭、看电影、游车河……等情侣活动体验,甚至有明码标价。开始时PTGF还强调非肉体需求交易,后来就慢慢变了味。

 

那一年,香港论坛连登上,有人爆出80个曾交往的PTGF,公开不少相片,其中不乏暴露照片,引发列连锁反应,甚至有人认出自己的女友。同年,香港警方卧底PTGF及顾客,拘捕19名涉嫌参与性交易人士。(注:香港性工作者不是违法职业,但可能涉在公共地方唆使引诱他人作不道德行为这一罪行)。

 

因隐私无保障,安全系数低,且有法律风险,这两年PTGF的消息越来越少。

 

然而网上PTGF/BF(虚拟情人)的行情,却越来越好。

 

虚拟恋人在中国其实也早在五六年前出现,近年随抖音、小红书、B站测评等逐渐火爆。需求类型多样,无论“温柔可爱小甜心”、“霸道独裁总裁范”,只要付出金钱,都能找到相应“人设”。

 

笔者据朋友指点,在淘宝找到几家“虚拟恋人”店铺,价格大同小异,微信文字聊天20-30元一小时,分不同等级。客服表示是据健谈程度,学历背景,回单次数等决定。

由于太复杂,我选了家没分等级的,下单虚拟男友,一小时30元。

 

接单小伙子一上来就说是我的快递员,送一份跳跳糖一样的好心情。问过名字后正式进入男友模式,说我名字像棉花糖一样可爱,黏黏甜甜。 

他说:‘其实女孩子的需求很容易满足,给一点虚拟的温暖,她们就已经感到慰藉了。’

大约我反应有点冷漠,小哥哥给我唱了首歌,不算特别好听。于是我主动找话题,问他接单的事,和其他虚拟女友会聊什么。原来不到23岁的“男友”已有3年经验,算“资深”陪聊师了。

 

他说,其实虚拟恋人单子很少,大部分还是陪聊、安慰,顾客多是女生。

 

“女生的心比较脆弱,脆弱的时候,需要人来呵护。” 快递员男友这样说,“虚拟恋人,其实就是脆弱的时候一份呵护,暖暖心的存在。”他接的虚拟恋人单子,主要是履行男友的网上职责,如定期嘘寒问暖,早上问好,睡前说晚安,时不时说情话撩一下。

 

他说:“其实女孩子的需求很容易满足,给一点虚拟的温暖,她们就已经感到慰藉了。”

 

他说,行业也不乏虚拟恋人发展成真实恋人的个案,毕竟长久陪伴会生出感情。他表示一般愿意接虚拟恋人单子的陪聊师都单身,少部分有男女朋友,但绝对不可被另一半知道。

 

我离开王八蛋老公的勇气,是陪聊姐姐给的

因对其他服务感兴趣,我联系了店长。店长介绍了许多项目:陪聊、叫醒、哄睡、高度监督,甚至有功课指导、心理咨询、塔罗占卜。

 

店长最后很文艺地说:“其实这里只有一个主题,就是陪伴和治愈。”

 

不是只有虚拟情侣,才叫陪伴和治愈。


经对方同意后,店主给了我一个客人的联系方式。芝芝,离异女士,26岁,带着个女儿。打通芝芝电话时,我有点忐忑,做好安慰离异者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声音意外地有活力,听不出来是要寻求陌生人安慰的人。

 

“我去找网上陪伴是在去年5月份,找了一位年纪比我大一点的姐姐。”芝芝说,“当时我正在挣扎着离婚不离婚的边缘,每天都特别压抑痛苦,但是没有办法找身边的人说,没办法就找了网络陪聊。”

最后陪聊师问她,既然能挣钱养活自己和孩子,颜值又高,为什么把后半生绑死在没感情、还劈腿的人渣身上?

芝芝说自己出身较传统家庭,离婚对父母亲戚来说,至今还很难以理解,所以无法跟父母倾诉痛苦。母亲只会说:“为了孩子,忍一忍。”朋友也不想说,都是熟人圈,怕今天说了,明天全世界都知道。网上陪聊给她安全感,因为对面“完全陌生的人”。选付费陪聊,是为了比普通聊天app获得更好的体验。

 

“毕竟是给了钱的,所以回应快,几乎就是秒回的,并且说些让我心情好的话。”芝芝快人快语,“我也就给了30多块钱,也没啥其他的要求,就求聊完了我心里舒服。没想到那个小姐姐不光会安慰人,还给了我很多建议。甚至说句夸张点的,我下定决心离开那个劈腿王八蛋,有很多勇气是那个小姐姐给的。”

 

芝芝笑说,小姐姐看了她自拍照,非常真诚地夸她好看,一下让她特别自信。最后陪聊师问她,既然能挣钱养活自己和孩子,颜值又高,为什么把后半生绑死在没感情、还劈腿的人渣身上?“我当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像一下就不怕了。”

 

芝芝其实一直有离婚的心,陪聊师给她自信和勇气,让她做决定。此后,芝芝隔三岔五找陪聊师。

 

“很多店我都试过,也不只限定这个小姐姐一个。”没负担的关系让芝芝轻松,换新人也好,寻旧友也好,金钱关系将社交距离划分清楚,获得安慰时也不担心人情瓜葛。但不是每个陪聊师都像小姐姐,芝芝找过的有男有女,虚拟恋人也试过,最舒服的还是第一个。但芝芝不再想找她,“因为我已经走出来了嘛,不太想提及这段过去”。

 

最后,芝芝热情地把小姐姐微信给我,强烈推荐我失意脆弱时去聊聊,她认为,关键时候,同性比异性更能给予安慰和治愈。

 

与女装癖客户讨论月经体验:我不会说他们是“奇葩”单子

于是我联系到陪聊师月读。

 

月读是年近30的已婚女子,有2年陪聊经验。我讶异的是,这位陪聊师学历很高,毕业于香港理工大学,正职是设计师。我开始时只与她简单聊些生活困扰,月读非常细腻幽默,下单的1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了,比起小奶狗快递员,月读无疑让人更舒服。

 

快结束时,我表露采访意向,月读痛快答应。陪聊师其实每单提成很少,一个小时文字和语音陪聊,到手大概也就20-30元人民币,新人就更少。因为已婚,她不接虚拟恋人单。她表示兼职网络陪聊是想遇到与平时生活圈不一样的人,遇到更多不一样的故事,不是为赚钱。

 

“那么,你遇到了吗?”

 

“遇到了,很多。”月读沉默一会说,“有些超乎想象。”

 

月读的年龄在圈里偏大,由于学识及阅历,一般店里搞不定的单子,出于好奇,会接来试试。于是遇到不少人眼里“奇葩”的单子。

 

“我不会说他们是奇葩要求,只能说是和常人不一样的喜好。只是社会文化的开放程度还不足够能够接受与大众不一样的乐趣。”月读说。

 

她接过一个女装癖客人,希望她指导自己穿女装。其他人都觉得对方变态,不愿接,独她愿意尝试。客人是一米九零的北方大汉,想体验女性来月经的感受,又很困扰女性的蕾丝底裤如何和卫生棉配合使用。

 

月读本着完全理性态度与他交谈。她告诉对方,女性月经不会穿蕾丝内裤,穿回自己舒适的男士底裤是一样的。想感受来例假的感觉,可以买加厚卫生棉,用红药水兑水放到小型暖水袋,在暖水袋上戳洞,想办法固定在小腹附近,行动间就大概能模拟。

 

我失笑:“你可真有办法,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也是临时想到的,你不要把对面当成异类。而是要将心比心的去理解,一个渴望成为女性的男人,他的内心是多么痛苦。”月读没有笑,“社会没有给予他们一席之地,只能在网上花钱寻求安慰。其实很可怜。”

 

但她也提及些无法忍受的单子。一般来说,店铺注明绿色陪伴不涉黄,色情擦边球在客服那就直接挡了。即便如此,有些太挑战底线的单子她也会半途而废。

 

“有个客人请我用文字假装他的继母,妖艳贱货那种。”月读声音流出厌恶,“他想搭建这样一个场景,满足他和继母一起虐待生母的幻想。我实在没有办法接受,妖艳贱货继母还无所谓,虐待生母这个实在不能忍。”

 

可是,我的隐私真的能被保护吗

和月读聊天是愉快的,她幽默风趣,逻辑清晰,该治愈时治愈,该泼辣时泼辣。然而无论是有趣的月读,还是“快递员”,对客人的隐私保护意识都有些薄弱。

 

他们提及过往客人,没有如专业医生那样以隐私为由拒绝透露,反而以案例分享形式侃侃而谈。

 

针对这个问题,我问过几间陪聊店客服,答案大同小异:我们会注重客人的隐私,员工是不允许外泄谈论客人资料的。

 

但问及外泄会有怎样的处理和惩罚机制,大部分客服都没正面答复,只说:“目前没有接到过类似的投诉。”

 

员工甄选上,聊养院的店长透露了他的选拔机制:“24岁以下的基本不要,因为我需要职员最少要已经踏足社会,对生活有了一些经验和体会,然后才会询问他来应聘的理由,我会选择那些真诚阳光的人,毕竟我的聊养院初衷就是给别人带去温暖和陪伴,而不是单纯的娱乐。另外就是学过心理学专业的人会优先选用,因为他们更能去感受到客人的情绪变化和波动。”

 

他要求每次聊天结束,都删除顾客聊天记录及好友,他也坦承,这已是他想到的,保护客人隐私的最好方式。

 

他经营的困扰在于,这一行没有一个明确的法令管理:“如果有一个明确规范的话,其实对我们这些正规店是好事。因为开店四五年,时常遇到淘宝严查,扫黄打非,查出其他陪聊店的时候把我的店也顺带给封了,理由是发布色情内容,整的我是哭笑不得,也没有办法,申诉了好久。”

 

针对色情问题,我在淘宝搜了好几个店铺,都写着绿色陪聊,月读和快递员也表示,基本不能接受带“颜色”的要求。

 

抑郁时代来临,你要一颗止痛片吗

对行业前景,店长、月读都表示乐观。soul、陌陌等陌生人聊天app越来越多,陪聊店生意似乎不受影响,甚至越来越好,成了活跃在青年间的减压方式。

 

店长分享了他的客人比例:“整体来说的话女生偏多一些,18-25岁的年龄段女生占大概80%,25以上的年龄层次里,男女比例差不多。但是主要顾客群体集中在18-25。”

 

在bilibili上,一家虚拟恋人店的bilibili主页,平均每个视频都有几万点击,最高的甚至高达146万。

 

知乎也不乏这类店铺的讨论,正反面都有,有人说帮他走出失恋阴影,效果堪比心理咨询师。 

但也有人反映,没有行业规管和选拔机制,店员良莠不齐,态度也让人不舒服。甚至可能遭到网路霸凌。

 

“资深玩家”芝芝也表示,踩雷次数比舒服的多。“我目前找大概16个陪聊,让我觉得不尴尬,想续单的,不超过5个。”

 

但即便踩雷率高,陪聊店生意还是很好,“快递员”说,接单群每个小时都有单子,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只要有本事、有时间,不用愁没生意做。

来找我们的其实大部分都有轻型抑郁症,我甚至觉得现在这个社会都快到了人均轻度抑郁症患者的程度了。

月读表示,大部分找他们的都是孤独无助的人,需要找个倾诉交流的地方,而社交app很难找到会倾听的“好耳朵”,即便倾听了,也不一定能给出适当回应,引导正面情绪。

 

芝芝则表示:“钱花的不多,但是能找个人哄我,这是多么好的事情。而且不需要付出任何感情成本,这简直不要太划算了。”在她看来,感情付出无疑比金钱付出,要花更多成本。

 

近年越来越多人受情绪困扰是不争事实。全球抑郁症患者多达3.2亿,世界卫生组织预测,到2030年,抑郁症将成全球“头号杀手”。  

 

香港心理卫生会从2012年起,每两年就对港人抑郁情况做调查。2018随机抽样访问,在1795名18岁以上港人中,6.7%可能患有抑郁症,需接受辅导及治疗,较2016年的5.5%高;13.9%的受访者曾有自杀念头。可怕的是,患者中,有六成不曾寻求专业人士帮助。 

 

面对现代都市人的情绪病,网络陪聊成为精神止痛剂。店长说一般遇客人自己会先和他们聊聊,有时给一份情绪病检测表,遇到轻型抑郁症就介绍有行业背景的陪聊师,太严重的会建议找专业人士就医。

 

“来找我们的其实大部分都有轻型抑郁症,我甚至觉得现在这个社会都快到了人均轻度抑郁症患者的程度了。”店长苦笑。

 

月读则一针见血:“陪聊师是成年精神上的止痛剂,就像偏头痛一样,偶然头痛可以服用布洛芬止痛,但如果一直痛,还是去找医生根治会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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